
“一亿总下流”化的实态
日前,日本厚生劳动省发表了2007年度国民生活基础调查数据,结果显示:截至2006年,日本家庭平均收入为566万日元,比经济高峰时的1994年减少近100万日元;感觉“生活艰难”的家庭比例连续6年上升,达创纪录的57.2%。与此同时,日本家庭的构成呈进一步老龄化和少子化态势:2007年,拥有65岁以上高龄人口的家庭的比重首次突破40%;在这些“高龄”家庭中,有48%的家庭全部由老年人组成,三代同堂式家庭的比例仅占18%,而由老年人照顾老年人的所谓“老老看护”型家庭的比例则继续上升。
1995年,享受生活保护(相当于我国的“低保”)者为88万人,现已达150万人,为史上最高纪录;这个历来以高储蓄率著称的国家,零储蓄家庭从2000年的12.4%激增至2006年的22.9%;非正规雇佣者占全部劳动人口中的比例达33.5%,而在24岁以下的人口中,则超过50%;尤其是年轻女性中的一半多为非正式雇佣者,如果她们不结婚的话,几乎注定要与贫困为伍。
毋庸讳言,今天的日本正直面经济高度成长以来的最大危机:贫困。而且,这种贫困,是干不干活都贫困,甚至是越干越贫困。诗人、评论家吉本隆明命名为“新贫困社会”,指出现状已接近战败初期的贫困时代:“近四五年,社会进入应称之为‘第二战败期’的阶段……干活、干活,可无论怎么干生活也难以轻松的实感,正在年轻一代蔓延”;这种状况导致人的心病陡增:“今天的日本,相当于产业革命时代的肺结核,怕是精神疾患吧。”
更严重的是,目前的贫困,并不单纯意味着物质的贫困。在传统的日本社会,纵然暂时面临经济的窘迫,以家庭和地方共同体为依托,或尝试新的工作,或协助家业,从长计议,为将来重做打算总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但现在不同,不仅为低收入所困,而且老龄社会的发展、地方经济的凋敝,使人孤独无所依,连从眼前的困境中举拔出来的支点都不具备,遑论明天——一句话,是一种毫无前途可言的浮萍状态。
一个颇具象征性的可资参考的数据是关于自杀者数的统计:连续10年超过3万人;2007年为33093,比前年增加938人。据警察厅按自杀者遗书的分类、统计,自杀的理由依次为生计问题、工作环境、健康状态。而自杀者的年龄,则多集中于30多岁和60多岁这两个世代,一边是年富力强,风华正茂,一边是刚刚退休,好容易喘口气,筹划“第二人生”的时候。对前者来说,年过而立,看破无论再怎么努力,状况也难以好转的残酷现实(客观上,多数劳务派遣公司,薪水到被派遣者30多岁就封顶),只好断念;而对后者来说,退休后收入大减,自己的储蓄额和国民年金所能给付的退休金都已明确,失去工作后“第二人生”的一筹莫展,加上对健康状况的担忧,构成晚年生活的不安和恐惧的根源。
日本非正规雇佣劳动大军的形成和坐大,非一日之寒。远的不说,据日总务省“劳动力调查”结果显示,从1997到2007年的10年间,非正规雇佣者就增加了580万人,而正规雇佣者(正社员)人数则减少了371万人。如果是高增长的景气时期,经济规模本身在不断扩大,纵然有再多的非正式劳动者,正规雇佣的正社员们也断无失去饭碗之虞。但今天,随着经济萧条的长期化,从政府机构到大企业,对“效率”的追求高于一切,定员定岗,订单的增加并不意味着人员编制的扩大和工资收入的上浮。相反,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如果为非正规雇佣者改善待遇,便等于堵死了“正规军”们薪酬成长的空间。
因此,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非正规雇佣者的低薪酬不但没能为正式员工的合理待遇提供保障,反而把后者的薪俸给拽了下来。其结果,政府机构和企业中,对白领的忧郁症、过劳死及自杀等劳动保护灾害的认定数量,已达史上最高水平。可以说,“下流”化的结果,连中流也自身难保,最终成为社会普遍“下流”化的牺牲。用日本作家、前“全国劳动组合总联合”(全劳联)的专职谈判专家,致力于派遣劳动者受害支援的浅尾大辅的话说,如此状况,导致对现代日式资本主义的三重破坏:即“生存的破坏、自豪的破坏和未来的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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