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帖摘自《检察日报》 作者:李明耀
这篇小文,我已写了40多年了。
是写在心里的。
我愧欠母亲的太多,大都是儿时的,也大都忘记了,唯有一件事,至今仍刻骨铭心。
我7岁的那年,饥饿的60年代的一天。
我的老家在安徽六安的一个小乡村。村子虽小,公共食堂却很大。那时兴办公共大食堂,家家砸锅卖铁,户户断粮绝炊。公共食堂给每人每天的定量是4两粮,一日三餐稀饭,每人一大海碗,几粒米的稀汤照得见人影儿。
我的母亲是从小城里下嫁来的,年轻时很漂亮。父亲那时在公社里做杂事。这样,村里的农活就全由母亲一个人干。那一年的6月份,正是插秧季节,母亲的右腿长了个大疮,流着脓血,不能沾水。拔秧苗时,她就把家里的脚盆放到田里,人坐在秧马上,右腿放在脚盆里,眼里流着泪,腿上流着脓,一寸一寸地前移。为的就是挣8个工分,养活我们哥儿俩。
记不清是哪一天了,我和我哥饿得头昏眼花,路都走不稳了,两个人像狼似的到处寻找食物。走着走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翠绿,翠绿中有着星星般的东西摇曳着。豌豆地?豌豆地!好大的一片豌豆地,好多好多的豌豆啊!
我一下子拉紧了我哥的手,朝豌豆地里奔去,一头扎了进去。
豌豆刚刚饱浆,甜甜的、脆脆的。我俩拼命地摘着,往嘴里塞着,顾不上壳子呀叶子呀什么的。那个过瘾劲儿呀,开心劲儿呀,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母亲也不存在了,就我们哥儿俩和我们的肚子。
终于,我们觉得肚子撑了,拍拍圆圆的肚皮,笑着走出了豌豆地。
一切的一切,就在此时发生了,由此也导致了我一生中最愧欠母亲的一件事。
当我和我哥牵着手跨上田埂时,生产队长立在我们的面前,接着把我们押到了生产队的稻场上。
那时正是中午开饭时间。母亲侧坐在稻场的一角,右腿还流着脓血。她脸色铁青,因为愤怒,那张还算漂亮的脸变得有些狰狞,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被吓哭了。我哥耷拉着脑袋站在母亲的面前,眼泪掉下来了。
母亲侧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三碗稀饭。我知道,那是我们一家今天的中午饭。
“他们两个偷吃了队里的豌豆,看在你是我嫂子的分上,就不罚你了,但你今天的8分工全扣了。”生产队长是我父亲的表弟,他说完这句话,愤愤地走了。
母亲仍侧坐在那儿。突然,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到我们的面前,“啪、啪”,甩出了两个耳光,一个打在我哥的右脸上,另一个打在了我的左脸上。随即又侧坐在地上,狠狠地说:这顿饭,你们俩别想吃了,全是我的!说完,一口气喝下了三大碗稀饭。然后,艰难地站起身来,拎起秧马和脚盆,一步一拐地向秧苗田方向走去。
那一记耳光好疼,火辣辣的,打得我满眼直冒金星。至今摸起来,隐约还有疼痛的感觉。
母亲的大火气,缘于那8个工分,当时也就值两毛多钱。但那可是母亲用血泪换来的,是用来养活我们哥儿俩的啊!对母亲来说,它犹如生命般的珍贵!却让我们一时的贪吃给毁了!
当然,那时我还小,想不到这些,只是觉得母亲怪可怜的。只觉得是我错了,太不该了。
我和我哥呆呆地站在那儿。后来,我俩双双地跪在了母亲当时侧坐的对面。再后来,又转向了母亲走向秧田的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母亲回来了,扔掉手中的秧马和脚盆,一下子跪了下来,猛地把我和我哥搂在怀里,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撼天动地。
多年以来,我一直深记着母亲的那一记耳光。许多年以后,每当我和我哥回忆起母亲的那一记耳光时,总不免潸然泪下。面对母亲的遗像,我俩默默地祈祷母亲的在天之灵,原谅孩儿的不孝吧。
也许真有在天之灵吧。
就在母亲去世6年后的一个深夜,母亲走进了我的梦境,她说,耀儿,我的房子漏雨了,地上都是水,床也被淋湿了,我正端着脸盆接雨……
我被惊醒了,随即给我哥写了封信,让他到母亲的坟上去看看,是不是坟头裂开了,漏雨了。
十几天后,哥哥的信到了,信是这样写的:母亲真的显灵了呢,母亲的坟上确实裂了个大口子,那几天也确实下了一场大雨——我已经把那个口子堵严实了,又挖了很多草栽了上去……
我欣慰了。即使是在天之灵,母亲也是会想到我的,爱着我的。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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