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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河套情结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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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河套情结
 

    我第一次到河套是在1964年7月。

    那时全国都在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们由内蒙古自治区党委派遣到当时的乌拉特中后联合旗进行反修防修(修正主义)为主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由于各种原因我们几个人(后来成为内蒙古社科院研究员的扎××,教育出版社编审贡×,内蒙古大学教授阿×××……等)由内蒙古大学党办主任哲博同志带队比大队晚些时候到了巴彦淖尔盟。坐火车到了刘召车站(五原车站的民间称呼)转乘班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到了五原县城(隆兴长)。然后过五加河经乌不浪口到达了海流图镇。

    入山前乘坐外观破旧内部寒酸的班车在河套平原上行驶,春季翻浆后未平整的道路状况极差,车过后扬起的浓浓的稠稠的细黄尘令人惊奇使人恐惧。但是河套平原大小渠道纵横,到处是红柳,河柳,枳机,白茨(第一次见到了哈木儿)。水泽地有成片的喜湿耐盐碱的植被和芦苇。其中水鸟起落声声不断。秋田长势旺盛,已看到丰产丰收的希望。难怪中唐诗人李盖在诗中描述:“绿扬着水草含烟,旧是胡儿饮马泉,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

    五原县城没有什么大型建筑,一色矮小平房,只有一条东西向街道还算热闹。汽车站外小商小贩不少,主要卖的是瓜果蔬菜,葵花子油饼麻花,香烟糖果之类。农副产品价格令人咋舌。兰花大碗的黄河大鲤鱼只要一角,西红柿给他五分钱就自选自装一书包,一块钱可以买到80—100颗鲜鸡蛋……诸如此类。农民穿着破旧,脸面沧桑,看来三年大灾害后还没有真正缓过劲来。

    五原县位于河套平原中部,早在西汉初期就有雏形。据《元和志》记载“以其地有五原所,故名。五原,谓龙游原,乞地千原,青岭原,可岚贞原,横槽原。”当然,这五个原现已无法考证了。经过两千年的历史风云冲刷到了民国元年(1912)正式有了五原县的建制。1950年组建了五原县人民政府。根据当年即1964年的全国第二次人口普查统计:全县有151225人,其中蒙古人有4015人,当时我还真想去看看河套的蒙古人是怎样生活的,可惜行程匆匆只留下了遗憾。可万万没想到后来我会在河套工作生活了三十年,这是后话。

    这样短暂的逗留也许与我结下了缘分,后来我来五原生活了五年。

    下午到了乌拉特中后联合旗海流图镇。一路上我这个生长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的人只想看看乌拉特大草原,一直到了海流图还以为没有到草原。觉得大草原嘛就像我家乡那样一望无际绿浪滚滚,到处是几千只羊的羊群,几百匹马的马群和牛群,十几辆勒勒车围着蒙古包的浩特……其实是我并不知道这两种草原是两种不同的草原,所以当时感到很奇怪。

    我们经过河套土路颠簸让黄土呛得一下车都在努力咳出卡在嗓子眼里的带有细尘的浓痰,相互看着都情不自禁地笑出了眼泪,因为我们每个人浑身是土,连眼睫毛都成了黄色的……

    到了旗政府,副旗长吴明把我们接到办公室从床底拿出好几个西瓜招待了我们。河套西瓜个儿不大但是真能甜掉牙。

    晚上,吴明副旗长代表旗政府招待我们一行。他为人朴实、厚道,满口科尔沁乡音,一看就知道是个工农干部。后来听说他是在蒙绥合并后由东部支援的干部。当晚第一次品尝了乌拉特羊肉的美味,以至终身难忘。

    第二天乘去桑根达来的班车到了乌兰公社。途经努忽日勒队(查苏太)检查了边防通行证,就是说我们进入了边防地区。在乌兰公社我们几个分手了,分别到不同的工作团队,我见到乌兰工作团领导和公社书记莫亚利。我被分配到巴音敖包队。所以找了辆顺路的马车又经查苏太到了巴音敖包队萨门丁苏木(庙)。工作队队长满达夫(内蒙古大学语言学教授),生产队队长图都布,支书色格路都在。队长图都布身材魁梧,和颜悦色,据说在蒙古人民共和国当过兵,他的体重有一百一十多公斤。支书色格路体格健壮年轻精干。

    这里基本上是山区,石头山。山沟处长着因顽强而茂盛的山榆,山谷里因土肥潮湿草长得茂密。这条山脉东西连绵,是座分水岭。北面的水流向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南面的水经乌拉山谷流向河套。

    生产队一排土房共四间。其中一间是伙房,一间大概有50平米,北面有一铺大炕,能睡二十多人。队房上坡有座寺,叫萨门丁苏木。大概是晚清时期的建筑。那时虽然没有喇嘛也断了香火,但保护得还比较完整。两个月后我们工作队发展了当地两名牧民加入共青团,当举办入团仪式时发现没有团旗。我自作聪明地爬入庙内剪了一块黄色帏帐回来铰做带圈的五星粘在红旗上自制了一面团旗。所以我知道那寺院门殿门都上了锁,没有人光顾,才就在这静静的山里以沉默得到了存在。我这个年轻的无神论者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是否得罪了殿上众佛。那次我在我不认识的佛像中见到了一尊有特殊行为的佛像,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故作神秘悄悄告诉了其他几个工作队员。几个人又一次翻墙光顾其中。好像有人认识:“呵,这是欢喜佛”。可是我没有看到这位佛的欢颜喜容,只是看到狰狞的面孔上一双无神呆滞的眼睛。

    当时的牧区社队是两级所有,生产队下面只是牧业小组叫乌苏尼格齐(直译是水单位),可能由于乌拉特草原没有什么地表水主要以井水为主,所以围绕水井建立了牧业单位。我被编入的小组离生产队较远。我们共三个人———色仁道尔基(后为正蓝旗教育局长)朋斯克旺吉拉(后为呼盟报社副社长、东新巴旗政协主席),好在我们都是牧区来的,骑术不错。生产队支书色格路领我到离队不远的一座小山坡上一个叫特木热的独居老匠人家里,这位老人木匠铁匠活儿都干,面善而饱经沧桑,身体强壮。了解了我们的来意,老人拿出一副鞍桥马上配了对铁马镫交给了我。他拍了拍光板鞍桥说:“这是用根木雕的,结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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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6 12:05:00   IP: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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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拉特蒙古人的马鞍很宽大,平展,前后桥都平缓,鞍板宽又平。鞍垫一般用地毯小毯块。鞘绳每处两条粗且短。夏季的骣子多为毯。肚带和缰绳也以鬃毛编制。据说是为了防水。其实在呼盟地区雨水比这里丰富多了,也未听这么一说,各地习惯不同罢了。

    生产队提供坐骑每周一换,主要是为了保护马匹。我领到了一匹花马。这里的马身材矮小,身短,头大毛密,蹄子圆又小,非常适合多石山地。他们非常注意拉紧后肚带,甚至前后并在一起拉到后头。其实是应当有鞍革酋攀胸的,上下山时不使马鞍前后移动。

    我去的那户人家在大山谷中的一小块平地上,其实是一条季节河床内转的高坡。户主因病外出治疗,在我住了两个多月期间从没回来过。一座不算好的旧毡包,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两垛被褥,一位带着五个孩子的慈祥和蔼老实巴交的勤劳女主人和她外面的三百多只以山羊为主的集体羊群,还有一匹同样老实巴交的枣红马。生活简单,枯燥,自得其乐与世无争,优哉游哉。你说它是十三世纪,十九世纪或者随便什么年代的生活都好像能说得过去。这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除了生产队干部偶尔光顾,几乎没有外人到此。大概我算是若干年以来从最远的地方来的最大的人物了。

    乌拉特部落属于成吉思汗二弟哈撒儿第十五世孙布尔海之后裔和属民。于清初1649年封功,从呼伦贝尔迁徙到现乌拉特地区。其实乌拉特是蒙古一部落名,并非地名。“乌日”“乌仁”是“巧”之意,“特”或“德”是指多数“众”之意,乌拉特就是“众多能工巧匠”的比较接近的汉文音译。有些学者解释为“瓦剌”或“斡剌”之音转变,实在牵强附会没有根据。

    乌拉特部到来之前这个地区历史也很久远,可追溯到石器时代。一直是北方民族游牧活动的地区。直到成吉思汗统一蒙古以后进攻金朝时越过金边墙,穿过乌不浪口等山隘要口而南下时在现乌拉特中旗有了博尔忽热(巴音哈太境内)浩特忽热(新忽热境内)等人口密集的小城镇。

    由于乌拉特部祖先为台吉贵族,故姓“孛尔只斤”氏。如果从呼伦贝尔科布多查汗移居于此算乌拉特已建旗397年了。尽管近四个世纪了,但是在语言上仍然留存巴尔虎—————科尔沁语的痕迹。例如:有些尾音d和s的变换就是一例。

    “过节问候礼节最为复杂……第一句问话就不是大家所知道的‘塞白努’了,而是‘塔阿木儿罕’或‘阿木尔罕’了,意思是‘您安好’。同时在请安时不能直立在那里而必须伸出两手手心向上,好似接什么东西,腰必须弯下来腿必须一前一后,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右腿膝盖接近地面,就是说单腿下跪,目视前方面带笑容……”(引自吉仁太“浅谈蒙古民族的问候礼节”一文)。这种问候语和形式呼伦贝尔巴尔虎人至今还保留在日常生活中,而乌拉特人珍存在年节期间罢了。

    平日里问候中最短缺不了的是“雨水好吗”、“水草好吗”等,大概是由于常年生活在十年九旱的特定环境而久而久之形成的一种特有的问候方式罢。

    我管辖的小组共有五户人家,每日或隔日集中在一起听我宣讲“防修反修二十条”。这个文件当时作为工作队内部文件,还属对社会保密范畴。只能宣讲不能照本宣读,而且绝对不得遗失,下来时领导再三叮咛必须随身携带。所以我们都不敢放到背包挎包里,以防万一摔下马而丢失,只好用布包袱系在腰间。好在我当时穿的是蒙古袍权当腰带了。因为牧民们没有文化孤陋寡闻,非常愿意每天来听我这个外面大地方来的小伙子给他们说天道地。面对这些朴实善良近乎愚昧的牧民讲马克思列宁主义,讲赫鲁晓夫,讲陶力亚蒂,讲泽登巴尔,讲铁托集团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他们中好多人连离他们几十里地的旗所在地都没有去过,连内蒙古首府在哪儿,中国首都叫什么都说不清。新中国成立十五年了,这个地方和平解放也有十二三年了吧,由于交通不便,地处边远的大山深处,也确实难为他们了。当然不能和他们祖先居住过的呼伦贝尔相提并论了。因为那里于1890年就通了火车。我就尽我的所有智慧和口才变着法儿地给他们讲,每天讲。没想到他们的求知欲望,对文化和外界的向往,对文明发达的期盼是那么强烈。每日争先恐后,生怕迟到,聚精会神的那副模样就像天真无邪的孩子。

    二十年后,我曾参加了巴盟盟委组织的一个防腐败反腐败社会主义教育工作团也到了乌拉特草原深处。这时的牧民有了风力发电机,有了电视,甚至骑着摩托车,怀揣移动电话。当好不容易召集在一起开会宣讲防腐反腐宣传提纲时有牧民直接用汉语对我说:“甚叫腐败?咱们不机秘(清楚),你们那儿腐败了我们才听说,这才是大人害病给娃娃吃药了。”

    社会变化好快呀,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有一天我接到工作团通知叫我到查苏太报到。我到生产队把坐骑留下坐了辆马车赶到查苏太边防检查站。这里只有两排抹了白灰的土房。在先我到达的另一工作组的赛×(后为内蒙古日报高级记者)处才了解到抽调我们俩是要筹备批斗反动牧主宁格日布的大会。批斗大会由乌兰、巴音、桑根达来三个工作团联办。而我俩的任务是画画,做展板。纸搞到了,但没有毛笔画笔。我们只好找了张山羊皮剪一些毛挑选整理绑在竹筷子上自制了几个毛笔。因为时间紧迫白天晚上都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公社把那个反动牧主提前押送来交给我们看管。还发了一杆从公社人武部库房里拿来的涂满黄油的日本造三八大盖儿。从那时起我俩轮流抱着那支没有子弹的黑糊糊的破枪日夜看守那个瘦小猥琐毫无反抗意识和能力的反动牧主。

    批斗大会开始后我们的画展受到了极大赞赏。大会两天期间气氛有点像那达慕,小地方突然聚集了二三百人,马桩上拴了几十匹马,马鞍卸下来摆了一大片,伙房忙着杀羊造饭……批判会上有人慷慨激昂地念着事先准备好并经过审查的讲稿,下面有时呼上几声强烈的口号,声音通过功率不大的喇叭传向旷野……晚上请来放映队放了部“金沙江畔”。由于牧民几乎不懂汉语,电影也很少看,于是工作团斯×(后为阿盟宣传部部长、工会主席)现场配音解说,牧民们津津乐道,我们却笑得前仰后翻……

    十年后(1974年),在海流图那达慕上我去找到巴音敖包队的人了,他们都老了,但还记得我这个当年骑着花马穿着蓝色蒙古袍跑遍山山沟沟的小伙子。见到他们乐观依旧,朴实依旧,使我想起当年每到一家受到热情款待,然后按上级规定留下二两粮票一角钱的情景。民风朴实呵,那可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走到牧民家遇到主人不在,你可以自做自食收拾干净然后走人……

    以后的三十年中我走遍了乌拉特草原的所有地方,目睹变迁,感慨实多,却愈浓的是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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